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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雜記 : 記憶初愛時光 - 遙想少年曹乃謙

發表人 vitaiwan 於 2011/9/15 0:00:00 (1447 人讀取)

我們多數的人,已經遺忘了初愛。遺忘的不僅是初愛,也包含各式各樣現實的記憶。遺忘,多半出於本能的保護自己,在安全如膠囊一般封裝進入自我的世界,淺薄一點不太遙遠的記憶當中,擁有當下是最安逸可靠的。比如,昨天下午,斯德哥爾摩攝氏二十七度高溫,我只能到大院兩棵大樹下躺在長椅讀書,清風徐徐。樹葉颯颯,旗杆搖動,聲音真好聽,樹葉縫隙望去銀線的陽光,忘了一切憂煩。到了傍晚,回家打開電視,回返現實,傳來挪威大屠殺後續的消息,跌入這個夏天最悲傷的記憶。



有人卻擅長記憶,且擅長記憶“初愛”,這個人是少年曹乃謙。
小名叫招人的九歲男孩隨著母親、父親搬家到一個叫泥洹寺的寺廟裏居住。

曹乃謙小說筆下的善緣和尚,在距離天朝遙遠的山西大同,隱身於巷弄人家,能開藥方,懂棋奕,用自己的方式過出家人的生活。招人眼中的泥洹寺,無甚奇特,「佛像們都是土哄哄的,落滿著灰塵。。。。我去看望過幾次,他們都是一動不動在那裏發呆。他們的眼皮都沒怎麼往起撩,一副春睏秋乏夏瞌睡的樣子」當時的景象啊,歲月靜好。經常瞇著小豬眼咧起厚嘴唇微笑的老師父站在門院等少年踩自行車回家。

少年與老和尚之間,如師如友如父的一種鄰人純愛時光,在少年的一生留下了印記。故事的背景發生在中國十年浩劫驚天動地的文化大革命。

曹乃謙第二本瑞典文版譯作《最後的村莊》收進「佛的孤獨」。《瑞典日報》書評指出:這篇小說使讀者有了一個重要的機會---此刻罕見重新回顧文化大革命的文學作品,「如同金子一般的珍貴記憶」作者寫出了人性當中深沈溫暖的愛,特別是出自一個孩童少年的目光。
曹乃謙寫作起步很晚,三十七歲那年書房藏滿三千多冊書,朋友與他打賭,該收藏一本自己寫的書。為了這個善意的賭注,曹乃謙端坐妻子的縫紉機上寫作,重返記憶裏豐富的人生,出手第一篇《佛的孤獨》是少年招人與寺廟住持善緣和尚,一段跨越年齡長者與孩童的友愛。現在的孩子一路從幼兒園,安親班,學校,夏令營進入大學。偏遠的山西大同的巷弄人家,小孩兒跟住持師父下棋,猜謎語,看他給窮人開藥方,看他給小孩洗棉被,陪小孩寫功課;(看到這一段我怎麼忍不住感慨,以前父母很想陪我們寫功課,卻有忙不完的工作)這個師父簡直是個鄉村版的多啦A夢,人間屋簷下的超級大保姆,甚至,那佛廟子裡也成為小男孩招人獨特的王國:一個廟子王國的小王子;門口兩頭獅子你轉頭看我,我轉頭看你的互望著笑,小王子領著其他小孩到廟子裏巡行,玩樂。彼時,我佛不曾孤寂,院落裏充滿孩童的笑聲。



我們還可以多做一些想像,出身平常的作家曹乃謙竟有此際遇不平凡的院落生活,如同穿梭於北京老胡同的散文傳記作者『少女小愚』章詒和(《往事並不如煙),曾經在西安爺爺的藏書園讀書的文學評論家少年康正果,或者,在山東高密農村磨坊裏聽大爺爺說書的莫言,終究為他們的寫作人生打下了厚實的基礎。《佛的孤獨》這本中篇小說選,讓我們一窺究竟,鋼鐵如何鍊成。曹乃謙五十多歲終於在海外出版第一本小說作品《到黑夜想你沒辦法》,瑞典文版,英文版譯文皆有成就,過程不再詳述了。發表《紅樓夢》瑞典文譯本的翻譯家白山人(Pär Bergman)告訴我,曹乃謙是一位奇特的作家,他可以將小說文字的極簡發展到極限,亦可以使用繁複的方法寫短篇連綴成長篇。兩者交相運用顯然作者純熟於文學理論,卻不留痕跡。《佛的孤獨》裏曹乃謙不用那些技藝繁複的小說語言(事實上,此君是真正的鄉巴佬,不能吃生魚片等高級餐廳食物,只愛吃熱熱乎乎的炒土豆跟麵條。你要問他甚麼是文學理論,他一定實話實說,沒有,沒有。)五篇中篇小說語言簡白而家常,流暢而溫厚,深情而動人,甚有許多學童少年校園學習的種種細節,居家小民的生活實景,讀到入勝處,頗有初次神遊宮崎駿動畫電影心神蕩漾的愉悅、安逸感受。

「山的後面還是山』,『冰涼的太陽石』,『魚翔淺底』故事女主人翁都是可愛而令人留戀的女性:如年畫胖娃的穗兒,如小孩有童心怕毛毛的小嘧嘧,如同班同學青梅竹馬互相欣賞才藝的蕭融;「隕歌」鄰居阿姨柳女旦的際遇悲慘,憑藉著奉獻給領袖的精神之愛做為生活信仰的依靠。作者跟這些女性都有著純愛,初愛一線牽繫的關連,那種為著愛戀而仰視的目光,所見之處世界皆為至好,曹乃謙,這位作者,這名男性,我們已經發現他愛戀的是愛情的本質,在他摹寫的任何鄉村的婦女(《到黑夜想你沒辦法》在河邊洗澡的柱柱女人,在草垛裏說著『要,要』的奴奴;為了情夫偷糧,給人打斷腿的板女,她們是地母是觀音是女神,在偏遠的小鄉村,女神們強韌的生命力實踐愛情,帶來光與熱,作者靜靜遠觀欣賞愛神演出。與前作不同,作者自己置身於不可思議強烈的純愛眩目光芒裏,隨著女人翁命運從愛情的頂端高處,天使墜落震蕩的時代,(文化大革命,或者農村人所說的“群專”掌控的局面),跌入命運的背面。

作者曾經自道:直接寫文革的作品在當時是不能發表的,為了能通過審查而出版,於是將文革背景放在愛情故事裡面,寫成了“我”曹乃謙為真實主角。不管出於甚麼理由,“我”在這個天使跌落凡塵的愛情世界,“我”終於經歷而且目睹了愛情從發生到高潮終至毀敗的過程,甚且終於成全了“我”,必須將來獨自回憶記憶這至善唯美的純愛,這純愛的本身,證明了這場驚天動地的政治運動,確實存在,千真萬確,不容否認,天地可鑑!於是當余華寫出魔幻文革嘉年華的小說《兄弟》,曹乃謙卻不急不緩將愛情的本質一段一段反覆演繹藉著文革全盤托出,讀者必然能體會至為荒唐、毛骨聳然的是,偉大的領袖強取豪奪的不就是所有少年少女的初愛----相對於奉獻給了領袖的純愛,摯愛,無上光榮的愛;追隨領袖,於愛的祭壇獻出熱血烈性,在加害者、倖存者兩種角色往返來回,對錯是非,難於言說,悔恨無邊。此時,唯有書寫個人的純愛記憶,才是對這場歷史運動重新索討,喚回個人完整自我的方法。



挪威大屠殺的詭異人魔布列維克想宣揚的就是一種“純潔”種族的理念,在夏日的海島對著一群少年少女用殺戮用子彈,宣揚他對“純潔”的想像。那些躲過屠殺的年輕人,有一個談話我看了特別感動,他說:「Ja, du lever!」(是的,你活下來了),「可是你覺得你不應該活下來。」他輕輕地按著額頭,避視鏡頭流淚。那是倖存者高貴的眼淚,此刻人們對命運的安排無言以對,而究竟為甚麼命運安排你存活下來,而其他人承受瘋狂者的支配控制迫害而犧牲了。我在《佛的孤獨》看到倖存者的眼淚,當你不能擺脫命運支配個人、社會集體歷史困境,唯願能記憶你與同代人的美好,那些曾經共有的。那些純潔的初愛。

少年曹乃謙,你以你的名字,許以愛情獻給了人類匱散失落的高貴理想。一滴眼淚流進大海,善緣和尚遺落地面的珠珠,重新拾綴起來。

(陳文芬寫於二〇一一年,八月四日)
文章來源: Wenfen, 2011 en gång i Stockholm
曹乃謙新書《佛的孤獨》序文陳文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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