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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雜記 :  恰如其分的平庸

發表人 vitaiwan 於 2012/9/18 0:00:00 (1682 人讀取)

2008年8月底我來到瑞典,進入皇家理工學院,重拾起課本當個老學生。開學第一天,學校為外籍學生準備了個介紹瑞典生活的時段,笑容可掬的講師說到了瑞典文化,問起了最常被用來形容瑞典文化的字眼:「知道甚麼是 Lagom 嗎? 在你們自己的語言裡怎麼說 ?」這時,有人說是英文的 Just Right,有人說是 Average;冷不防地,角落有中國學生喊出:「中庸之道」! 講師回答說:這個瑞典字彙普遍認為很難翻譯,你也許可以從一個小故事來意會甚麼是 Lagom;「維京海盜在搶掠之後,圍坐在船艙裡頭,帶頭大哥倒滿一杯酒和眾海盜分享,酒杯傳下去繞一圈回來,每個海盜都要能喝上一口,到最後一個剛好把杯裡的酒喝光。這時,每個海盜心中琢磨著那一口酒的分量,這大約就是 Lagom 的意思。」




在我看,Lagom 和中庸之道是全然不同的。中庸在儒家文化裡頭,還是以自我實現(至誠)為目的,只是個人修養上表現出持中平常。在中國人眼裡,中庸是君子的高等德性非庶民小人所能體現,所以「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維京海盜當然沒有孔子這樣高級君子的胸懷和德行,Lagom 自然也高攀不上儒家的道學。在飲酒的那一剎那,每個海盜心中想著什麼呢?「我這一口該喝多少?」「我該比人家多喝一點嗎?」「後面的人沒喝到怎麼辦?」... 當大家都思量著這些相同的問題後,最後的答案大抵就是透過自我克制,自然地維持了雨露均霑的平衡,這個態度就是 Lagom。從維京時代以來,恰如其分地取用共同資源的習慣,習慣成自然,自然成文化。Lagom 沒有大道理,它是一個實踐團體生活的「最適」方案(或許不是最佳方案),不掛上道德的標籤,也不用來區別君子和小人,它是北歐人日常生活的潛意識。

丹麥作家 Aksel Sandemose 在1933年出版了一本小說「En flykting krysser sina spor」(跨越軌道的逃亡者),Sandemose 寫這小說的原意在於質疑這種雨露均霑,要求個人不可出類拔萃的社會風氣。他在小說中形塑了一個叫做「楊特」(Jante) 的村落,這個村落有十條戒律是人人必須遵守的,這十條戒律後來被稱為「楊特法則」(The Law of Jante):

1. 你不應該相信你自己可以成為什麼東西。
2. 你不應該相信你和大家一樣好。
3. 你不應該相信你比大家還聰明。
4. 你不應該想像你比大家更優秀。
5. 你不應該相信你比其他人懂得多。
6. 你不應該相信你比大家更高級。
7. 你不應該相信你有所專長。
8. 你不應該嘲笑大家。
9. 你不應該相信任何人該對你特別照顧。
10. 你不應該相信你可以教大家任何事情。

北歐當然沒有這樣一個村落,但這小說發表之後,楊特法則就像一道緊箍咒一樣,被認為是北歐人共同的「醬缸」文化(套用柏楊的說法),是平庸主義的代表。「它是高度循規蹈矩的法則,非常難以避免,它存在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挪威名導演 Nils Gaup 這麼說。既是個醬缸文化,現在的瑞典人談到「楊特法則」大多選擇沉默,不希望自己被歸類為楊特村的村民,可又很難辯解這些法則的影響力。依我的看法,北歐的平等社會結構,對於政治人物炫權炫富的批判,均權平富的社會民主主義... 等等,如果不是人人心中那一丁點的楊特法則,斷難實施成功。楊特法則的效應,就是讓大家甘心當平庸的臭皮匠,不要想當諸葛亮。



台灣的社會制度和文化大約是中國、日本(混著英國制度)和美國的綜合體,加上一丁點的舊德國(法律部分)。中國的儒家思想本就是是階級分明、極度菁英制的文化。在禮運大同篇的開頭,孔子嘆著說:「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這大道之行,講的就是社會主義。這裡孔子說的是空話,因為儒家既已崇尚君臣父子關係,又重士農工商階級之分,如何能往世界大同走去?日本和美國的社會則以資本主義為本,這和社會主義更是背道而馳,資本主義下的社會菁英(握有資源權利者)往往以培育下一代菁英作為階級複製的工具,以便持續繼承階級利益和資本。周而復始,不管在權力或財富上,這個社會漸漸趨向 M 型化。中產階級怕自己掉到 M 字的右端,只好向既有的菁英靠攏承歡,以便自己也靠向 M 字的左端。已經在 M 字右端者,想方設法要讓自己下一代跳現狀,於是當權的菁英只要把握住「利出一孔」的要訣,百姓無不依照菁英的規則,搶食施予的恩惠。

台灣在過去20年極度自由及資本主義化的過程當中,不管哪個顏色政府的領導者,都毫不否認自己是社會菁英,也毫不避諱主張這個社會必須維持菁英領導,大部分的百姓在內心也傾向(或是被迫走向)支持菁英社會。這些可以從對高學歷的崇拜和追求、對12年國教的質疑、輕技職重學科... 等教育現象中體現出來。在這樣的社會結構和人民的心理層次上,想追求更平等的社會主義化制度或是福利國家,真是緣木求魚。孔子對大同世界的傾慕,完全是空話;孔子都被放在廟裡幾百代了,儒家如果真能促成平等公義的社會,這天下為公早該成啦 ! 在我們腦子裡頭的儒家思想、菁英文化所建構出來的社會只能有:本質上不可能是社會福利的健保,永遠打不了房價的合宜住宅,奈何不了資本家的稅務制度,常常為特定者網開一面的司法...。大家都罵政府官員站在資本家的利益說話,可是當在野的自己當了官員,成了所謂的菁英,沒有不爭相投入資本家陣營的。

楊特法則對瑞典人來說是個醬缸。我的老師每每感嘆瑞典年輕人沒有當英雄的氣質,缺乏企業家精神,只想做螺絲釘不想當引擎。而大企業(例如 Ericsson) 也太依賴集體領導,導致決策太慢降低競爭力,他覺得瑞典教育應該培養孩子有和世界競爭的雄心壯志。很多瑞典爸爸,也對他們的台灣老婆們帶到瑞典的「巧虎」教材感到無比讚嘆,各個都說這真是教養一個以服從父母為職志的乖乖小孩的最佳利器。在楊特村醬缸待久了,北歐人也會想出去透透氣。



另一方面,台灣人從小就在中華文化的醬缸裡長大;大家拼了命往上爬,不管從事哪個行當,目的都一樣,要不就是做大官,要不就是賺大錢 (基本上,只要做大官,賺大錢就可以順便達陣)。不當官的,只要賺了大錢,就自動換個階級,就理直氣壯的成為菁英份子、社會賢達,講的話就是政府引為圭臬的金玉良言,而百姓也乖乖地奉為座右銘。這個社會有一條由菁英們所控制的生產線,製造著標準化的國民;看著大量用稅金拍的政府德政宣導廣告,讀著旺旺的社論報導,聽著整天重播的政論節目,我直覺連想到的就是「巧虎」錄影帶。在這般的文化和環境底下,您居然還巴望著公平的稅收制度、公平的社會福利、公平的教育政策..;老實說,真是想太多了 !

身在一個醬缸,想著另一個醬缸的好處,但只要沒跳過去,半點吃不到。舉個例子,台灣健保的問題不外乎是:錢收得不夠多,可大家拼命看病吃藥,人人唯恐成為制度裡最吃虧的那個人。如果,把這個健保放到楊特村,這些問題是不是就有了答案?再則,大家為了12年國教吵成一團,幾個明星高中校長都出來捍衛菁英教育的重要性,彷彿收了平庸學生就得亡國滅族。如果,把建中放到楊特村,那又如何?

制度永遠擺不平內心的魔鬼,只要自許為社會菁英,或是一心要下一代成為菁英,許多糾結的問題就總是存在。悲觀如我,總認為台灣社會就像飛出臨界點的火箭,再無走向社會福利國家的可能。但心中仍有一絲絲的期望,如果下一代成長的醬缸裡頭,能加上一點來自楊特村醬缸的風味,人們能開始欣賞「恰如其分的平庸」,或許有些減緩社會崩壞的作用吧 ~

by Eric Chou

文章來源:冷冽的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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