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與教育

日期 2011/6/11 0:00:00 | 新聞分類: 心情雜記

尋找一條回家的路

在清明節前一天,新知基金會舉行了一場名為「女人紀事 女人祭祀」記者會。因為,在清明掃墓之際,已婚女人不能回原生家庭掃墓祭祖、離婚女人找不到安身的位置、部分不婚的女人,則在死後被擺放在姑娘廟。


與會的新知董事胡淑雯首先指出喪禮中以父系為中心的性別階序。在漢人的傳統喪禮中,首先被叫到的是「孝男」,而且是「長男」,由這個長男引領長媳、長孫來祭祀。而亡者的女兒是必須跟在「孝婿」後面祭祀的。如果亡者有未婚的女兒,即便這個女兒是陪伴、照顧亡者最多的人,可能也比其它的兄弟姊妹與父母更親,卻是兄弟姊妹中最後被叫到的。它的階序是男性先於女性、本家先於外家,所以「內孫」先於「外孫」、嫁出去的女兒也是「外家」,「姓氏」在裡面扮演重要的「分類」角色──例如以前女人結婚冠上夫姓,未來的小孩也是姓丈夫的姓,它決定了誰是「本家」。而未婚的女兒則是沒有傳統所認為該有的「歸宿」而被認為沒有祭祀的權利,被放到最後。這不禁讓我想起兩件事:一是在修改民法親屬篇時,反對修改「子女從父姓」的人口口聲聲說,姓氏並不重要,男女平等不在這樣的小事上。然而,姓氏是重要的,如果不重要,為什麼不能改呢?為什麼即便修改,也只准沒有兄弟的女人才可以和夫家商議?這裡面依舊透露出這個獨生女必須延續父方姓氏的思考,以及把個別女人放到兩個家族的角力之中。第二件想到的是以前在婦女史中讀到,這些喪葬儀式在禮記中被清楚地規定下來,確立了父系的宗法。不只在喪禮的祭祀順序,在披麻戴孝的不同種類、服喪間的不同,都在在顯示「親疏」的階序,而這個「親疏」不是依據感情來決定,而是依據個人與父系的關係來決定。當時令我驚訝的是,禮記甚至細密規定到「弟弟不可為嫂嫂服喪」,以此來拉大弟弟與嫂嫂的距離,以避免「亂倫」。直到後來有太多弟弟幾乎是被嫂嫂撫養長大,覺得長嫂如母,才爭取到可以為嫂嫂服喪、表示思念的權利。從這些細密的考量中,它也劃分了誰是權力核心、誰得不到資源,同時讓女人必須結婚、一定要有子,當女人違背這樣的安排時,就讓她無法受人祭拜,成為「孤魂野鬼」,以做為懲罰。



新知董事長謝園則以她的已婚身份,來看已婚女人所受到的限制。當女人結婚後,只能去掃夫家的墓,不能掃自己父母那邊的墓。已婚女人會被放在夫家的家祠中,和夫家一同被祭祀。然而,當現代社會有越來越多的小家庭,許多夫妻在人間都不願與大家庭同住,卻要在死後永遠與那麼多不認識的夫家親族在一起,這也限制了已婚女人對於自己安葬方式的選擇。謝園提到,在日本有越來越多的女性不願意遵守過去「夫妻合葬」的習俗,自己另覓獨葬的所在地,甚至有「獨葬協會」的產生。晚晴協會的許玲玉以她自己的離婚身份為例,她發現無論在前夫家或在她父母的家,都沒有她的位置。她對她的女兒說,以後媽媽死後,就把媽媽骨灰灑到海裡吧,不用麻煩。但她的女兒說,可是,如果以後我想媽媽時,我要到哪裡去拜妳呢?許玲玉發現,也許是因為傳統的祭祀觀,讓她找不到自己死後的位置,因此她才發展出可以令她自己接受的死亡觀?然而這樣的安排,也同樣讓與母親感情深厚的女兒無法透過祭祀,表達對母親的思念。我們可以試想,如果玲玉的女兒不結婚,她可能也是「孤魂野鬼」中的一個;但如果她結婚,她還得有子嗣才能確保自己可以被祭祀;而且即便她想祭拜媽媽,她又要花多少力氣去爭取到夫家同意讓她把已經和爸爸離婚的媽媽牌位帶到夫家呢?玲玉也以張幼儀為例,張幼儀雖然與徐志摩離婚,但是她仍然保持和徐志摩父母深厚的關係。試問她有祭祀前夫的父母的權利嗎?而不只是離婚女人、對於選擇不婚的女人、選擇不育的女人、不同性傾向的女人,我們社會都不給她們位置。



新知常務監事,同時也是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理事長蘇芊玲以她兩個學生的例子來說明。一位男學生因為分手的前女友自殺身亡而好幾週沒來上課,然而這個男生和前女友的雙方家長談出來的解決之道是舉行冥婚。我們可以試想這個女生要永遠待在分手的前男友家中被祭祀,是什麼樣的心情?而這個男生如果未來結婚,他未來的太太在面對丈夫的「前妻」,心中又是何種滋味呢?另一個例子則是一個身為獨生女的學生,當她媽媽過世時,是阿姨的獨排眾議才讓她有執幡的權利,但在喪禮時,眾親友竟然是先向姪、甥輩充數的男性家屬敬禮,而且只向這些男性家屬握手、安慰致意,卻沒有人來安慰這個和媽媽最親的女兒,真是情何以堪?在性別平等教育協會所出版的《感謝那個性騷擾學生的男教授》一書中,一位女校長也分享了她母親因為連續生了三個女兒,而容忍她父親外遇、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兒子」,只因為他可以成為「刻在墓碑上的孝男」。一位筆名為「伍魅」的小學老師也提到,她們家三姊妹,大姊雖然有小兒麻痺、懷孕後期都得坐輪椅,因為歪曲的骨盤無法支撐胎兒的重量,即便如此,她仍被叮嚀要生兩個小孩,一個姓娘家的姓,一個姓夫家的姓。
身為家中獨生女的我,這樣的叮嚀在我小的時候就聽過了。我還記得,雖然當時年紀還小,卻已經在想著:「如果生出來是女兒,是不是她長大也得生兩個以上的小孩呢?」「如果一男一女,要怎麼分呢?」而當我看到喪禮中的階序、聽到芊玲所分享的女學生的故事時,我似乎也看到未來的我所可能面對的處境。



究竟,這樣的枷鎖與困境,有沒有另一種可能呢?芊玲在自己生活中實踐的經驗是,當父母健在時,是誰的父母,誰就應該去照顧;當父母過世時,也是應當祭祀自己的父母。如果與對方的父母有深厚感情,也應該有祭祀對方父母的權利。另一位董事楊長苓提到,在排灣族的「家屋」社會裡,是看誰生在這個家中,就是這個家的人,由長嗣(不論男女)來主持家中的事務。死後,則是同樣生在這個家的人都葬在家中,生者與祖露共處,即便家中沒人,她/他們也會對祖靈說聲「我回來了」、在天冷時在家裡生一盆火。而朱天文在一篇懷念父親的文章中提到,在朱西甯過世之前,她們全家覺得,讓父親去擁擠的公墓,太不舒服了。於是她們商量,先把父親的骨灰放在家中,以後全家都葬在一起。她們說服朱西甯,而朱西甯也對朱天心的女兒謝海盟說「盟盟,就拜託妳了」。這段紀事,超越了兩個漢人祭祀的限制,一個是未婚的朱天文、已婚的朱天心,都可以和原來的家人葬在一起;另一個則是所謂的「外孫女」盟盟,也可以捧起香爐、點起祭祀的香火,而非只有長男才有這個權利。



最後,新知的記者會帶領大家到石碇姑娘廟祭祀,女人祭祀女人。許多姑娘廟都是男性被女鬼嚇到、生病,才捐錢建廟。民間的禁忌是未婚男性不要進姑娘廟,以免被女鬼纏身。我們可以反問:憑什麼斷定這些女性都是異性戀?為什麼覺得這些女人一定會對所有未婚男性「一見鍾情」?而這些畏懼的背後,又隱含哪些對於不婚女人的詆毀與污蔑呢?

記者會的主持人范雲說道,現今台灣社會30歲以上的女人,有20%是未婚的狀態,日前游月霞以「老處女」之詞對蔡英文進行人身攻擊,引起社會指責,然而,這樣的字眼是在我們社會不允許異性戀婚姻以外的選擇自由、歧視女性的文化中所形成的,也和前面所提到的父系社會對離婚不婚、無子女人進行「懲罰」的祭祀觀息息相關。其實,離婚的游月霞和未婚的蔡英文,其實都被父系社會擺在同樣的處境──沒有死後的位置。我們十分遺憾在缺乏性別意識覺醒的過程中,許多女性也內化了貶抑女人的父權思想。記者會過程中,一位keyboard手一直在彈奏順子所唱的「回家」。我們可以想想:要如何讓所有女人,無論已婚、單身、有無子女,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呢?


文/楊佳羚
(瑞典隆德大學社會學博士;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常務理事;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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